为什么要学习文学

今年是我在ANU学文学的第四年。本科毕业之后,我申请了荣誉学位,继续深造。对我国内的许多亲戚朋友来说,这是个多少有些令人费解的决定。他们大多以为我结束了三年的“胡闹”之后,会安定下来,去墨尔本或悉尼读个传媒方向的硕士,然后回国工作。

我已经习惯面对这样的困惑了。我的父亲是学医出身,母亲从事金融方面的工作,他们的朋友圈子里,几乎没有对文学和艺术特别感兴趣的人。我常碰到父母的朋友得知我在国外学习文学时,露出困惑又略带轻慢的神情,“怎么喜欢学这个?”他们带着笑意,称赞我与众不同,却又隐隐觉得我的父母太过娇惯我,才会将我养成了一个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。

“理想主义者”,我对这个标签的感觉十分矛盾。曾有一段时间,我喜欢这样标榜自己,觉得自己确实与众不同。在校园里,我是少有的不学商的中国留学生,在文学院,我是唯一的中国人。大部分时间里我都独来独往,几乎不怎么接触留学生的圈子。

直到大三,我搬了家,认识了两位很棒的中国室友,才陆续认识了一些其他的中国留学生。但我和他们的交际还是非常有限。我为他们得知我专业时的惊讶感到得意,暗暗享受成为他们眼中的“学霸”和“理想主义者”。但虚荣淡去之后,便逐渐感到隔阂。我是一个文学生,伴随着这个身份,是“高深”“文艺”的印象,令人难以回应和接近。

我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。相比大多数中国父母,我的父母很开明,但出国选择学校和专业时,他们还是建议我考虑些实际。文科中,传媒看起来前途最有保障,我接受了他们的建议,直到在ANU入学之前,都还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传媒学生。

然而ANU并没有传媒专业!我阴差阳错地得偿所愿,进入了人文社科学院,开始探索我真正的热情所在,期间的过程却一点也不顺利。我至今还记得我上的第一节文学课,老师要我们分小组赏析《贝奥武夫》和《夏洛特夫人》的片段,我简直没有几个字能看懂,讨论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窘迫地盯着地面。

那个学期,我读不完课业里要求读的小说和诗歌,认真写的论文只能拿可怜的Pass。在课上,我从不发言,演讲时也结结巴巴。我自以为英语水平不错,也有深厚的文学基础,可是在这里,我一点优势也没有。我羡慕我的澳洲同学,羡慕他们能轻松地读小说,轻松地听课,轻松地参与课堂讨论。

但我熬过来了,硬着头皮咬牙切齿的时刻很多,但我从来没有过“也许我学不了这个”的想法。慢慢的,我读书的速度变快了,我开始在课上发言,我拿了我的第一个HD,我开始享受写论文,享受读那些艰深的社会学和哲学理论,开始尝试新的事物——戏剧表演,写作,参加读书小组。大学三年成为了我人生中最自由、最满足、最有意义的时光。

有一天我在寝室里看书,一位朋友突然对我说,“我觉得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真的在读大学,我们其他人只是为了混个文凭,在做技能培训而已。”三年前,我可能会为这句话暗地里感到沾沾自喜,但当时我怔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这可能是中国留学圈里无奈的现状。

我身边有太多人的大学生活与兴趣完全无关,只是不得不顺从父母的愿望,选择了“有可能”带来更好的前程的专业,就连选修课,都为了拉高GPA,只挑容易拿高分的课来选。即使对文学和艺术很感兴趣,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完全否定了自己探索这些领域的可能:英文要求太高了,要看太多书了,写论文太难了。做不到的。

我们生活在一个功利的世界里,“理想主义”成了个多少带点贬义的字眼,人们喜欢理想主义者的天真,又觉得他们幼稚又不切实际,想看他们在现实的壁垒上撞得头破血流。然而什么是现实呢?物质与稳定。拥有这些就足以过好这一生了吗?除此之外,我们要如何安置我们的精神和心灵?

讨论这些,并不是想证明“不务实”就高人一等,只是我始终认为,让生命有意义的事才最现实。每个人都只有一生,所以落实到个体身上,其实也没有“阳关道”与“独木桥”之别。既然如此,为何不做点自己感兴趣的,喜欢的事呢?为什么不试试看去争取更丰富的人生?也许,我只是个不可救药的“理想主义”,但每个人的道路,都只能自己去追寻。